拥抱青春期:担起教练的责任

  “什么时候这两个人才能去死啊?”

  “我不想动手杀人,收拾起来太麻烦!”

  “你姐简直就是更年期老疯狗!!”

  这是慧慧凌晨3点发给小姨的QQ信息,“两个人”指的是慧慧的爸爸妈妈。下午一点,增加了一条:

  “我逃出这个魔窟了!”

   一场因小事而起的摩擦升级后,慧慧离家出走了。走之前她对爸爸大打出手,咆哮着要打死爸爸,然后夺门而出。最近一年多,慧慧跟父母的关系基本上维持着这种水火不容的状态

天使怎么变成了“恶魔”

颜莹

曾经是“别人家的孩子”

慧慧家在南方的一个省会城市,从小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姥姥帮助照顾了6年。上小学前,每年姥姥来北京小姨家小住,都会带着慧慧,所以慧慧跟小姨、小姨父特别亲密。

小时候慧慧性格温和,是全家人的小天使,小姨也把慧慧视若己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小姨去国外出差带上慧慧。小姨晚上加班做文件,慧慧自己在酒店房间洗澡,收拾停当,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睡觉之前留下特别暖心的小纸条,画的四格漫画放在小姨枕头上,提醒她不要熬夜,身体最重要。

慧慧是很多家长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名列前茅就不说了,小学的时候因为喜欢看日本动漫,自学日语成功告别了中文字幕的帮助;学古筝,又自学陶笛、吉他且水平都不俗;初中上了很好的中学,毫无悬念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初三暑假雅思考了满分,高二SAT考了1400分,感觉爬藤校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这种美好并不是一直持续着,慧慧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好,然而成绩很好,朋友很少;课程越来越多,笑容越来越少;不再是心无旁骛地泡书店,坐在电脑前的时间越来越长,耳机一套,颇有些“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避世的意味。高中后慧慧住校,渐渐地,父母发现周末慧慧再也不带书本回家了。除了吃饭、洗澡、上课外班,所有的时间都在电脑旁,跟父母有限的交流主要是要零花钱。各种各样的网购,几乎都是二次元图书、玩偶、cosplay道具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慧慧不愿意跟父母一起做任何事情,不愿意跟家人交流,甚至连照顾她多年的姥姥也不愿意理会,几乎没有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朋友。

不是静默就是电光火石

手机全天在手,失去网络就焦虑不安,对身边的人和事完全无视。跟父母一言不合就疾风暴雨,跟为数不多的几个不那么亲近的朋友也是有求不应立即恼羞成怒。几乎不称呼任何家人,都是用“她或他们”取而代之,好像失去了说“你好”“请”“谢谢”以及微笑的能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成绩不论好坏都不再告诉父母了,会考成绩出来也不去查询。自己修剪的二次元风格的发型,头帘长长垂着挡住的双眸,也很少再闪现灵动愉悦的目光。那个甜美阳光的元气宝宝不见了,一个好似患有社交障碍症的青春期逆反少女火力全开地存在着,唯一的亮点是学习成绩还是很好。

父母无法理解周末不学习,无法理解网购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更担心慧慧夜以继日地浸泡在网络里不吃不喝不睡伤害视力毁坏心智牺牲健康。而慧慧反感父母任何形式的提醒和规劝,厌恶父母情绪失控之前的絮叨,甚至嫌弃父母无助的哀求。于是,完全不交流的骇人静默或是电光火石的交锋成了一家人相处的日常。说服,教育,质疑,哀求,谈心,体罚,对抗,和解……一轮又一轮周而复始,最终,就出现了文章开头那个亲子关系冰点的一幕,反复上演,一过就是五年。

慧慧的妈妈是高考状元、财务总监,爸爸是大学老师。妈妈以学习为信仰,始终保持着极好的学习习惯,生活井然有序、规则感极强,工作精益求精一丝不苟,为人踏实正直。爸爸则是随遇而安、不争不斗、内心柔软温和与人为善。两个人都非常内向,生活按部就班仿佛永远不会用力过猛,看似性格迥异的俩人最大的共同点好像都是崇尚极简约的生活,简单的穿着,简单的饮食,简单的生活态度,简单的社交。家庭生活少了些烟火气。

昔日的小天使去哪了

慧慧的变化打破了原有的平静,那个天使一样的女儿去哪儿了?怎么变得那么沉默、偏执、易怒,甚至自私、邪恶?对于慧慧成长过程的“复盘和解盘”也就成了这个家庭最大的课题。

妈妈自带气场,虽然从来没有强迫过慧慧学习,但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是不是给了慧慧无形压力不得而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是这个家庭的理所当然。父母都很内向,他们对慧慧的引以为豪吝啬于向孩子表达。虽然最近很长一段时间,率先幡然醒悟的妈妈常常找理由夸奖慧慧,但是慧慧通常都会很冷漠地回答:“不要假惺惺了。”次数多了,妈妈也很泄气。细细回想,孩子还小的时候,所见即所得,要求她去理解那些藏在父母心中没有表达出来的情感也许太困难。

所有的苦口婆心孩子都应该照单全收吗?慧慧是爸爸的太阳,从小到大,爸爸给了慧慧特别多关爱,但恶劣的父女关系似乎是对这种关爱的一个莫大的嘲讽。爸爸完美演绎了“关心则乱”,慧慧在家,爸爸几乎是全天候关注,洗脸、洗脚、吃饭、不要熬夜、不要上网、注意眼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爸爸的关心在慧慧看来就是“唠叨”。慧慧告诉小姨,在她眼中爸爸就是一个不求上进的絮叨的中年大叔,很让她反感。父母总是要求孩子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但是作为父母,是不是也要成为孩子喜欢的样子呢?

他们极简的生活方式是不是让慧慧感到某种匮乏,慧慧的精神是不是饥饿的?自身生活方式之外的世界是不是也多姿多彩值得肯定?在说“我是为你好”之前,父母是不是先了解和接受孩子认为的“好”究竟是什么?价值观认同是不是应以求同存异为基础?

这个家庭期待答案。

练习与异性交往恰逢其时

陈一筠

“我那12岁的女儿怎么就爱招惹隔壁的男孩呢?他们上学总约在一起,有时还互相打电话。父母应不应该禁止他们来往?”一位母亲焦急地询问。

男孩女孩在儿童期喜欢跟父母玩耍,等长大一些就不愿跟父母在一起玩了。如今大多数孩子家中没有兄弟姐妹,自然就在家庭之外找同龄的伙伴玩,同学、邻居家的孩子,甚至公共场所结识的同龄人。如果这样的同龄玩伴来自异性圈子,就格外让孩子感到新鲜、欣喜、兴奋,甚至难分难舍。父母内心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忧:是不是成熟太早?是不是“学坏”了呢?不管制他们会不会“出事”?其实,从孩子成长的角度看,到了十一二岁,男孩女孩开始体验异性之间的友情十分自然,甚至是必须的。处在花季的少男少女,如果压根儿就没有与同龄异性朋友交往的兴趣和能力,倒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了。

那么,花季少男少女之间的交往究竟有什么功能而使其成为“必须”呢?

第一,娱悦身心,释放压力,放松神经,增进健康。

工作繁忙的成年人需要娱乐休闲,学习紧张的孩子们更需要娱悦身心。同龄的伙伴在一起谈天说地、骑车兜风、郊游聚会等,感觉就是“开心,痛快”。如果这些活动有异性参与,那更是格外开心。因为异性之间有自然吸引力,有“磁场效应”。

在异性交往中,孩子们心旷神怡,学习上的压力减轻了,神经放松了,身心健康、精神饱满地投入学习与生活,这是他们的需求,也是他们的权利。其实,世界上有许多高雅而健美的文体活动都是为两个性别共同参与而设计的:交谊舞、男女声二重唱、乒乓球混合双打、男女花样滑冰等,难道不是给人一种格外清新和美感的享受吗?如果在某些娱乐场所,只见同一性别的人群,那该是多么单调和枯燥?这就是万物皆有“阴阳和谐之美”的道理。

第二,孩子社会化的关键时期,异性友情不可或缺。

当女孩来月经、男孩开始遗精,从生理上表明了孩子的性成熟。此时的男孩女孩,以其特有的性别磁场在对异性产生吸引力,或被异性磁场吸引。这不是他们自身意识到的,更不是他们刻意计划的。孩子最初的性别磁场的引力一般是指向家庭中的异性父母:男孩指向母亲,女孩指向父亲,悄然强化着所谓的“恋父”或“恋母”情结。因此,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在对异性父母的态度、表情、言行上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十分正常。但这个过程不可持续太久,需要尽快让孩子的性别磁场从指向异性父母转向同龄同辈的异性,这是青春期社会化的一个特殊环节,可称“第二断乳期”或“心理断乳期”。如果迟迟不能完成“第二断乳期”,他们将在与异性的交往中遇到困难,或在将来的恋爱择偶乃至婚姻中受挫。

另外,两个性别的代表从少男少女时期的自然接触开始交往,一边认识异性世界,一边认识自己,知己知彼,增强与异性相处的自信、自尊感和相互悦纳、尊重、平等的观念,为将来与终身伴侣结合并和谐相处做好远期准备。这对婚姻的幸福和家庭生活美满,也是不可缺少的。

第三,解除心理困扰,实施情感救助,有助于维护青春期心理健康,预防心理疾患。

青少年期是容易产生烦恼情绪和心理失衡的阶段。既有来自生理与身体变化的不适之感,又有因功课压力、成绩波动、人际关系和家庭矛盾而带来的烦恼。烦恼中的少男少女,渴望心理救助和情感支持。此时,父母往往忽视孩子的情绪变化和心理烦恼,难以走进孩子的心扉;老师则多半关注学生的学习和一般行为表现,不易深入解读到每个孩子的心理变化。

此时最敏感地察觉同伴心理烦恼的,往往是某位与其相好的异性,于是他或她带着“磁场”效力去安抚对方特别有效。这是少男少女容易与“知心”的异性产生亲密感,觉得“只有对方最在乎我,最理解我”、两人闪电般地好起来的重要原因。但当对方脱离烦恼之后,就不再需要先前那位“救助者”了。因此,带有心理救助性质的异性交往不可能持久,就像落水者获救后不再依赖救生船一样。

这种“心理救助”性质的异性友情,避免了孩子们从一般的情绪困扰发展成心理障碍、心理疾病。作为父母和老师,难道不应对少男少女之间这种自愿者式的心理救助充满感激之情吗?千万不应以“搞对象”之类的心理暗示,造成这种本应是短暂的情谊被强化为长久的心理依赖,甚至终身的承诺,那反而会束缚或误导孩子。

总之,家长和老师读懂了少男少女友情的性质和功能之后,就应该转变观念和态度,从封杀、堵截到疏导、关心,并与孩子坦诚地讨论。前者会造成“逆反”,甚至弄假成真,后者才会使青春友情发挥积极功能,促进孩子人格健全,将来拥有幸福美满的人生。(作者系中国社科院研究员)

扶孩子走稳“精神学步期”

黄文

英国著名儿童精神分析师温尼科特说:“播种一个小孩,却收获一个炸弹。”这枚炸弹就是青春期所谓叛逆的种种表象。大多数父母对孩子青春期的到来抱有畏惧、无奈,充满了头疼和应付,而不是像孩子出生前充满了期待、喜悦。为迎接小生命的到来父母下足了功夫,注重孕期营养、各种物质准备、学习喂养常识。可又有多少父母会期盼孩子青春期的到来、为青春期的来临做充分的准备呢?大多数父母甚至希望孩子只有青春,没有青春期。

孩子一岁左右开始学走路进入学步期,父母耐心地弯下腰扶着孩子、护着孩子,嘴上喊着累说“比不会走麻烦多了”,可看着孩子走得一天比一天稳,心里涌现出的是欣喜与满足。直立独自行走预示着孩子渐渐离开母亲探索周围物质世界的范围扩大了,他身体的独立和人格的独立进入了新的阶段。让自己成为一个独特的个体,将成为他不断成长的内部动力。这个时期,“不”是高频词,唯如此才个性。即便这个时期孩子变得麻烦了,但他毕竟十分弱小,离不开父母的照料,他再如何违拗也在父母掌控之下,对父母构不成什么威胁。

当青春期来临,孩子开始进入又一个“违拗期”,“不”虽然仍作为基调,但远不只是不洗澡、不睡午觉、不穿妈妈准备好的衣服这么简单了。大多数父母看到的是孩子对异性心驰神往、跟家人对着干、对父母不尊重、像火药桶一点就着……忍气吞声、无限烦恼、噤若寒蝉,父母或退让或打压或不知所措,往日的温馨欢乐渐行渐远。

在青春期,孩子的生理发生着巨大变化,身体的一般发育与性特征包括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纷纷成熟互相影响;心理发生着巨大变化,他们的认知有了进一步发展,对人生、社会有了更多的思考,儿时的内在开始解体,随之以往的价值观发生极大改变,要基本完成“我是谁”“我将成为什么样的人”等重大课题;同伴开始重于父母,为他们探索自我和深刻了解他人提供参照,从中学习与他人相处、与亲密关系相处,为日后在社会上的发展和未来进入家庭生活不断演练着。

这一切,如此重大,都是他们在这一时期必须完成又从未经历过的,他们蹒跚上路了,多么希望身边的亲人扶自己一把、共同探讨人生的道路、为自己指点迷津。此时的父母,是纠缠于孩子对自己的不恭、伤感于孩子从身边的远离、惶恐于孩子的喜怒无常,还是以泰然的心态迎接这一切的到来,像一个教练和陪练一样,为他指明方向,陪他练好人生的重要项目。

温尼科特说:“只有完美的客体才值得破坏。”人格独立和拥有个性意味着与他人不同,与他人的不同最初反映出的是不听从他人的劝导、不赞同他人的看法、打破既有的观念,于是这个称为“独立”的“项目”先从反抗父母练起。因为父母最爱他们、最包容他们,即使一次次被破坏,父母这个“完美的客体”仍然对他们张开双臂。在这里“训练”,他们是安全的。

一个好的教练必定有扎实的专业知识、丰富的比赛经验,对队员有全面的了解,他的职责是为他们设计发展方向,指导训练和比赛,指导技术、思想、道德。陪练的水平影响着队员的技术,高水平陪练不仅需要技术全面,还要具备能吃苦和甘于奉献的精神。取得成绩是一个寂寞、漫长、艰苦的过程,一时看不到成效,需要教练、陪练有耐心、毅力、定力。

青春期是孩子的“精神学步期”,学的是个体精神的直立行走,形成的是自我认同,练的是独立于社会而不倒。在人生的赛场上,父母就是孩子的教练和陪练,指导孩子洞察自己,发挥潜能,练就过硬本领,帮助孩子成为生活和事业的赢家。(作者系本报记者)

中国教育报 2018-5-31